第(3/3)页 他想起自己对刘大勇说的那句话。 "我见过一个人。也是舍不得花钱。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。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。后来人没了。" 他说的是父亲。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"舍不得花钱"。 不是。 不是舍不得。 是没有。 三百多块钱。去县医院包车要两百。到了之后挂号、检查、住院——三百块塞牙缝都不够。父亲不是不想走,是怕到了那边掏不出钱,妈被搁在走廊里,没人管。 所以他去借钱了。夜里。挨家挨户地敲门。 第一家没人。 第二家说手头紧。 第三家,老李叔,借了五百。 他跑了一个半小时。凑了八百块。然后才走的。 但是晚了。 陆渊坐在黑暗里,呼吸很轻。 十五年了。 他恨了十五年的那个"犹豫",是一个父亲在夜里跑了三家邻居借钱的一个半小时。 不是优柔寡断。不是不在乎。 是穷。 就是穷。 他闭上眼睛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,但他使劲忍着,没有让它掉下来。 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。也许二十分钟。 然后他拿起手机。 打开了购物软件。 他不常用这个软件。上一次用还是给陆瑶买生日礼物。他搜索了一下,翻了几页,找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。不是最贵的那种,但评价不错,有加热功能,适合腰椎间盘突出的人用。 三百二十八块。 他看了看价格。 三百二十八。 当年家里只有三百多。 他点了下单。收货地址填了安平镇的家。 然后他退出购物软件,打开通讯录。翻到"爸"。 上一次通话还是让他去看腰那次。四十七秒。 他按了拨号。 响了三声。接了。 "喂...小渊?" 还是那个沙沙的声音。带着一点意外。儿子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。 "爸。" "嗯,怎么了?" 陆渊张了张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一千句话堵在嗓子里,一句都出不来。 他想说"我知道了"。想说"你那天晚上不是在犹豫"。想说"你去借钱了"。想说"你为什么不跟我说"。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因为他跟他爸一样。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不知道怎么开口。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 陆瑶说得对。 "小渊?"父亲的声音带了一点担心,"你还在吗?" "在。" "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 "没有。"陆渊的声音有一点哑,"就是...想打个电话。"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 "我给你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。"陆渊说,"过两天就到。你腰不好,每天用一会儿。" "...花那个钱干什么。我的腰没事。" "你用就行了。" "多少钱?" "不贵。" "小渊你自己挣钱也不容易,别老往家里花..." "爸。" 父亲的话停了。 陆渊握着手机,嘴唇动了动。 有一句话在他嗓子口转了很久。 "你腰不好...别扛着。该花钱就花钱。别省。" 他说的是腰。 但他说的不只是腰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 "...好。" 父亲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也许是鼻音重了一点。也许是那个字拖得长了一点。 "吃饭了吗?"父亲问。 "吃了。" "吃的什么?" "食堂的红烧肉。" "好不好吃?" "还行。" "那就好。你一个人在外面...要吃好一点。" 陆渊握着手机,听着父亲的声音。 他忽然发现,父亲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老了。沙沙的,像秋天的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的。也许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。也许更早。 "嗯。"他说。 又安静了几秒。 "挂了。"陆渊说。 "嗯。" "晚安。"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。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 "...晚安。" 通话结束。 一分五十三秒。 比上次长了一分钟。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。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。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苹果,在手里转了转。 咬了一口。 手机屏幕又亮了。沈芸发来一条。 "晚安。" 他看了几秒。 回了两个字。 "晚安。"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模糊的光。 苹果还在手里。咬了一口的地方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白。 ...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