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苏清晏发现自己不是命苦,是在三十五岁生日这天。 准确说,是晚上七点十四分。 她跪在客厅擦地板。婆婆王翠兰的脚踩在她刚擦过的地方,鞋底印出一个黑乎乎的脚印。 “别擦了,你擦也白擦。”王翠兰嗑着瓜子,瓜子壳往地上扔,“这房子跟人一样,命不好的人住进来,怎么弄都是脏的。” 苏清晏没吭声,绕过脚印继续擦。 小姑子王雪从房间出来,趿拉着拖鞋,一脚踩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。 “嫂子,妈说你命里带穷神。我之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你干了十二年,家里还是这副鬼样子。” 丈夫王健在阳台抽烟。背对着客厅,像没听见。 王雪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纸,拍在茶几上。啪的一声,瓜子壳蹦起来两颗。 “嫂子,妈找张大师求的,镇煞化晦,贴你床头。大师说你八字轻,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,不压着点,不光害自己,还害全家。” 苏清晏看着那张符纸。 印刷粗糙,边缘毛糙,红色图案歪歪扭扭,劣质墨水味刺鼻。 “贴不贴?”王雪问。 苏清晏没动。 “别不识好歹。”王雪语气变了,“妈花了三百块钱求的,你不贴,就是不顾全家死活。” 王翠兰在旁边接话,语气忽然柔和下来——这是她最拿手的,打一巴掌之后递个甜枣。 “清晏啊,妈不是逼你。妈心疼你,你这些年身体差、运气差,妈着急。张大师在咱们这片可有名气了,好多人排队求不到——” “三百?”王健从阳台进来,皱了下眉。 王翠兰瞪他一眼,王健不说话了。 苏清晏注意到了——王健皱眉不是因为苏清晏被贴符。是因为钱少了。三百块,够他心疼一下的。 “好,我贴。”苏清晏拿起符纸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 没贴。 她把符纸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。 王门苏氏,己卯生人,宜压不宜放。 苏清晏盯着这十个字。 “宜压不宜放”——不像玄学批语,像一句指令。像在告诉执行者:这个人要按住,不能让她起来。 她看字迹。横折起笔重,收笔轻。竖画右倾。撇短捺长。 她认得这笔迹。 十二年来,家里所有签字、写条、记号码,都是这个笔迹。 写这行字的人,不是巷子口摆摊的“张大师”。 是这个家里的男人。 苏清晏把符纸折好,攥在手里,闭了一下眼。 世界变了。 她看见了空气的流动。 灰黑色的气流从入户大门灌进来,像淤泥一样,又稠又重。撞上正对大门的旧沙发,被弹回去,在屋子中间打了个死结。 她顺着淤泥般的气流看过去——客厅最里面的角落,堆着七八个废纸箱,码得比人还高。气流到那里断了。像被活活掐住脖子,那片角落被一团浑浊的死气罩住。 然后王翠兰从厨房出来了。 苏清晏看向她——浑身汗毛竖了起来。 王翠兰身上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。不是光,像一团浑浊的、缓慢翻涌的东西。从她胸口散出来,随着她走动往外蔓延。 “回来了?饭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王翠兰说。 嘴上说着平常的话。但那团暗红雾气随着她说话,朝苏清晏的方向涌了一下。 雾碰到她手臂的瞬间,像被冰水浇了,鸡皮疙瘩从手臂起到后脑勺。左肩的位置,酸痛感瞬间加重一倍。 不是错觉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 在灰黑色气流笼罩下,她看见了—— 自己身上的洞。 七个。 左肩一个。后腰一个。胸口一个,最大的,有拳头那么大。两个太阳穴各一个,往外渗着微弱的白光。小腹一个。后颈一个。 每个洞都在往外冒光。很微弱,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 灰黑色的淤泥气流、暗红色的雾,每碰到一个洞,白光就暗一分。 她的光,正在被吸走。 苏清晏猛地眨了两下眼。 气流、雾、洞——全部消失。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。灰蒙蒙的灯,杂乱的茶几,堆满纸箱的角落。王翠兰在厨房门口,表情冷淡。王雪打着哈欠出来找吃的。 一切正常。 但苏清晏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道白印。 不是幻觉。太清晰了——灰黑气流打结的形状、暗红雾碰手臂的冰凉、胸口大洞漏光的微弱光芒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。 她以前看不见,不代表不存在。 就像人看不见红外线,不代表红外线不存在。 她只是……突然能看见了。 苏清晏靠在门板上,没有开灯。黑暗里她睁着眼,开始回忆。 二十三岁之前,她身上没有洞。 那时候在镇上做导购,一个月一千八,住八人间宿舍,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。苦吗?苦。但身体好,能站一天不腰疼,一口气爬五楼不喘。 什么时候变的? 结婚第一年,搬进这套房。头三个月她老说闷,说“房子不透气”。王翠兰说“新房都这样,住住就好了”。 第六个月,失眠。 第九个月,腰疼。去医院,说久坐导致,开膏药,没用。 第一年结束,胖了十五斤,脸色发黄,月经不正常。 第二年,王雪失业搬回来住。客厅更挤了,王雪东西乱扔,苏清晏说两句,王翠兰帮王雪——“她在外面辛苦,你在家又没事。” 也是第二年,王健开始频繁“周转”家里的钱。几十、几百、越来越多。问就是“借给朋友了”“交项目费用了”。 第三年,孩子出生。王翠兰不带——“我带不好,你当妈自己带”。王健也不帮——“我上班累,你体谅一下”。 苏清晏一个人扛所有活。睡眠从五小时降到四小时,三小时半。 也是第三年,王翠兰第一次带她见“张大师”。回来翻译版只有一句:“大师说你命里带苦,要多忍、多让、多付出,才能化解。” 然后每一年,王翠兰都会带她去找“大师”。每一年,方子都一样——“你命不好,要忍,要贴符,要压。” 贴符。 第(1/3)页